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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我就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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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9 12:25: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
  当老板以他那浑厚的男低音一字一顿地说,他已经爱上了安娜的时候,我们哥几个的眼珠子差点儿掉进沸腾的火锅里。
  安娜是什么样的人物?那是全校的校花,是高贵的公主,是骄傲的白天鹅,像我们这样的癞蛤蟆是连想也不敢想的。历史的教训是惨痛的,几年来,别的不说,我们英语系的男生除了老板几乎都对安娜垂涎三尺,几乎都采取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向她示爱,其中不乏过激行为,结果全部碰了一鼻子灰,惨败而归。就老板的相貌才学和泡妞水平,要去追安娜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嘛。
  鉴于这顿饭是老板做东,我们不得不有所表示,于是纷纷帮他分析利弊,七嘴八舌地发表各自的独特见解,当然是不可行的意见占据绝对优势。
  天气异常闷热,小饭馆的老板为了省钱,根本没开空调,只拿一台摇头晃脑的落地扇应付我们。好在席间没有女性,我们都赤裸上身,满脸满身的油汗,裤腰里早湿透了。老板一只手托着腮帮做出沉思状,仔细观看着我们苦口婆心而热情洋溢的泼冷水行动,不时地点一下头表示同意我们的某方面观点。最后,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跟前,静静地望着窗外,眼神冷峻深邃,就像一位伟大的将军在决战前夕的样子。此时,窗外暮色沉沉,正在下雨,满大街的人流车辆,湿淋淋的灯光不停变幻着光怪陆离的色彩。
  老板终于回过头,一张棱角分明的大马脸被酒精烧成了酡红。
  我觉得有必要试一试。他仍旧不紧不慢地说,明年我们就毕业了,我不想带着遗憾离开学校,到头来悔恨终生。
  你真的决定了?老歪问。
  老板点点头。
  酒桌上的气氛刹那间陡转,没人再去关心对老板的不利因素,大家开始苦思冥想出主意,设身处地想办法,不过谁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有把握把安娜搞定。她实在是太难对付了。
  不过老板好像并不在意,仍一口咬定此生非安娜不娶,而且准备明天就主动出击,向安娜发动猛烈的攻势。
  老歪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然后伤感地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哥们,无论你成败如何,我们都坚决支持你。
  老板,一切全靠你了。
  老板,安娜就拜托你了,不论遇到怎样的困难,你都要坚持坚持再坚持,一定把她拿下,替哥几个出出这口鸟气!
  老板轻松地笑了,仿佛安娜已经脱光了在床上等着他。
  他大声喊:老板,再上一打啤酒,两盘羊肉!
  回到宿舍,老板和老歪没有睡觉,盘腿坐在床上,摊开一大堆书籍杂志,有从地摊上买的《恋爱指南》、《婚姻与家庭》、《泡妞高手》,还有厚厚的《心理学》、《公关技巧》,他俩根据所了解的安娜的性格爱好和生活习惯,制定出科学而周密的求爱计划:先接近她,取得她的好感,再写情书,送小礼物,最后约她出去谈心,泡酒吧,看黄色录像,见机行事,争取把生米做成熟饭。经过长达一个小时的详细部署,两人取得了一致意见,踌躇满志地爬回各自的床上,带着微笑进入了梦乡。
  老板本来叫苏新凡,是我们系最具个性的男生。一米八的个头儿,高大威猛,胸宽背厚,身体壮实得就像牛魔王,全身的肌肉一块块隆起,胳膊上青筋暴露,发达饱满的胸大肌像扣着两只小碗,我们常常在澡堂里戏称他该戴胸罩了,而且是最大号的那种。老板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仿佛是一头猎豹,充满了劲道,强悍有力,气势磅礴。
  原来我们都叫他施瓦辛格,后来嫌绕嘴,就简化成小施,他不乐意了,说猛一听像喊西施。再后来同学们发现他整天板着脸,不苟言笑,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不知谁第一次叫他老板,后来就逐渐叫开了。
  老板、老歪、水手和我住一个宿舍。我们宿舍按规定应该住8个人的,但是经过大一大二两年的群雄争霸,大浪淘沙,再加上我们四个后来勾结成小帮派,同仇敌忾,一致排外,终于把另外四个人驱逐出境,成立了我们的自由王国。
  老歪的绰号是怎么来的没人知道,反正大一开学时,他逢人不论男女就抢着握手,边握手边自我介绍说:我叫老歪,名字特好记,以后就是哥们了,有事儿言语一声!有一段时间我们实在无聊了,曾经研究过他外号的含义,觉得他相貌还算周正,脖子不歪,肩膀不斜,走路姿势也过得去,那么到底是哪里歪呢?这个绰号总不会是无风起浪吧?最后,我们一致认为,肯定是他的生殖器有问题。于是,有天晚上趁他睡着了,我们三个悄悄褪下他的内裤,仔细研究了一番,仍然找不到毛病,只得作罢。
  水手的外号起源就很简单了,因为他特别崇拜郑智化,一天到晚抱着把破吉他唱那首《水手》,大家自然就叫他水手了。
  喜欢安娜是很正常的,我们学校的男生哪个不喜欢?可是老板竟然说自己爱上了她,并信誓旦旦要追到她,这就太不正常了。据我们所知,他除了学习,好像只热衷于打篮球踢足球,当我们这些俗人像绿头苍蝇一样围着女生乱转的时候,他依然我行我素,对女生不屑一顾。以至于我们曾经认为他生理发育不良,或者有同性恋倾向。但是经过长期观察,他一切都很正常,真是个怪人哪。
  老板还有个怪癖,就是洗冷水澡,无论寒暑从不间断。每天深夜等我们睡着了,他就悄悄提一桶凉水,一丝不挂的站在宿舍里哗啦哗啦地擦洗。我睡在下铺,好几次被溅到脸上的冰凉水珠惊醒,一睁眼,刚好瞅见他湿淋淋的屁股正对着我的脸。对他的行为,我们当然万分诧异,也委婉地表示出不满情绪,因为他影响了我们的休息。他歉意地笑笑,解释说洗冷水澡可以锻炼体魄,磨练意志,当年毛主席上学时就经常这样,很多日本人也喜欢这种特殊的运动。
  你们不看电视上,一到冬天,哈尔滨那儿还有人砸开冰面冬泳哩。这不仅仅是一项体育活动,还是民族振兴、国家昌盛的有效途径。老板说。
  后来,禁不住老板的极力煽动和怂恿,我们三个也先后加入了洗冷水澡的行动。夏天还行,秋天水越来越凉,我们冻得浑身哆嗦,但是怕被他嘲笑,说我们意志薄弱,仍旧咬紧牙关坚持着。刚一立冬,我们三个纷纷感冒,冷水浴健身计划随即宣告流产,只能躲在被窝里一边欣赏老板的冷水出浴图一边艳羡不已:要是有他那样的身板该多好呀,泡妞肯定成绩辉煌。
  【二】
  开学之后已经是秋天了,天气仍旧异常闷热,同学们白天都躲在教室图书室养精蓄锐,一到晚上便撒开欢儿地玩,尽情挥洒着青春,发泄着多余的精力。
  我觉得黄昏是一天里最美好的时段,宁静、舒适、慵懒、惬意。夕阳映红了西边天际的云彩,和煦的晚风轻轻吹拂着垂柳柔软的枝条,小鸟成双成对在树叶丛中叽叽喳喳,遥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一声长鸣。同学们吃饱喝足之后,也像小鸟一样三五成群或成双成对出去消食。
  我们几个趴在宿舍的阳台边上欣赏着来来往往的大小美女,边看边有声有色地对她们的三围、皮肤、五官和气质品头论足,真是燕瘦环肥,各有所好。正看着,我发现安娜远远的走过来了,忙捅了捅老板的腰。老板回过头,我冲前边努努嘴说,领衔主演上场了。
  老板深情地凝望着安娜,目光随着她一扭一扭的身体四处游荡,估计他寂寞的心也在随着安娜凹凸有致的曲线微波荡漾,不,此时此刻,他胸中应该是乱石穿空,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吧?
  安娜——老板竟然满脸堆笑地大声喊出了安娜的名字,并向她拼命挥手,令我们几个有些措手不及。
  这小子疯了!
  安娜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我们三个赶快低头缩颈,怕被她看见。但是,安娜只是冷漠地瞟了一眼老板,又袅袅婷婷地扭动着屁股走了。
  安娜平时对人并不冷漠,冷美人是另一个女孩的绰号。她爱说爱笑,性格外向,所到之处不管男生还是女生都能被她点燃得激情飞扬。她从不掩饰自己对美男子的热爱,而且声称她的择偶标准是四大天王的相貌,周杰伦的才气,灰太郎的殷勤体贴忍辱负重。她还极其的漂亮,有着一张酷似奥黛尔﹒赫本那样精致纯洁的脸庞,一副安吉莉娜﹒茱莉那样曼妙性感的身材,笑起来更是千娇百媚勾魂摄魄。人们无法想象娇艳如花的安娜到后来竟会干出如此疯狂的事情来。
  大三以前安娜还算本分,每天三点一线勤奋读书,拒绝了无数居心不良的男生花样翻新的追求。那是因为据说她有个帅气的男朋友,在省城一所名牌大学读书,两人在中学就坠入爱河,甚至可能已经偷食禁果,他们的爱情忠贞不渝。从大三开始,安娜就明显堕落了,任意放纵自己,经常和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出入各种娱乐场所,行为亲密,表情暧昧,举止轻浮。后来听说是她男朋友又获新欢,把她抛弃了。得知这一消息,我们系的男生着实高兴了一把,并幸灾乐祸地暗骂她活该。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我们英语系好不容易长出棵好白菜,凭什么就得让省城的猪给拱了?
  同时,安娜的被弃,客观上也为我们这些人创造了机会,鼓舞了我们曾被她无情浇灭的斗志。近水楼台先得月,谁说我们就比安娜身边不停更换的男人差?
  所以,深沉而强壮的老板挺身而出,以他特有的排山倒海的气魄向安娜发动猛烈的进攻,他要用他灼热滚烫的追求来争夺安娜的爱情。
  我们不知道,支持老板,到底是出于朋友之间的侠肝义胆,还是对一场闹剧的热切期盼。
  我的女朋友叫白云,为了与之呼应,同学们根据赵本山的小品都叫我黑土。我长得是有点黑,但绝对说不上土,白云长得倒是挺白,模样却远没有名字漂亮。非但不漂亮,简直丑不可耐,她又矮又胖,像半截水缸,小眼睛大嘴巴,五官几乎都要飞起来了。不过能吸引我的是白云拥有巨大无比的胸脯和肥硕惊人的屁股,这是她作为一个丑女还能够在美女如云的英语系左右逢源的资本。白云对此心知肚明,所以对她这两个部位呵护备至,别看外边穿着随随便便,内衣总是带蕾丝花边的娜圣莎,几小片布抵得上我一年四季全部衣服的价钱。她也极其聪明,知道如何利用别人无法比拟的优势,当年我之所以会落入她的魔掌正是因为她这两件致命武器,再加上她的生花妙口,略施小计就让我乖乖就范。我们曾经在一起度过无数个激情燃烧的夜晚,我迷醉于白云辽阔肥沃的身体,对她这两样宝贝爱不释手,它们常常使我神魂颠倒,流连忘返。
  白云和安娜住一个宿舍,就在我们宿舍对面的楼上。白云作为我绝对可信赖的线人,二十四小时窥探着安娜的一举一动,搜集着老板和安娜关系的发展情况,他俩的任何活动都在我们的严密掌控之中。同时,因为我和白云的关系,使得给老板传递情书成为可能。
  老板开始给安娜写情书了,每天一封,雷打不动,言辞华丽,肉麻至极。为此,他每天夜里都要翻阅很多书籍,照猫画虎,七拼八凑,对名人名言、诗词警句的使用毫不吝啬。每天清晨,他便揉着因睡眠不足长满血丝的双眼,把他长篇巨著式的情书郑重地交到我的手上,再三叮嘱我要马上想办法亲自送给安娜,满脸的期待神色……
  但是,据白云说,这些饱含血泪极具煽情色彩的情书安娜根本不怎么看,随手就扔在了桌子上,女孩子们无聊时就拿过来翻翻,竟然被感动得一个个涕泪纵横。于是大家便开始争相阅读,一封封令姑娘们柔肠寸断唏嘘不已的情书飞快地在女生宿舍里流传着,后来甚至有人当面尊称老板为情书圣手,一有写情书的活儿就来找他。我曾经也让老板帮我炮制了一封,背着白云交给计算机系一个新来的美眉,不料人家一看就说,这分明是苏新凡的手笔嘛,你连情书都不会写?刚起步的出轨计划也就自然被扼杀了。
  安娜不爱老板,就算他用情书盖栋国贸大厦也没用。这一点除了老板谁都十分清楚。
  不知为什么,安娜可以答应任何男人的约会,唯独对老板不理不睬。
  老板很苦恼。
  【三】
  眼看就要到中秋节了,学校仍没有要放假的意思,任凭月亮从一弯银钩逐渐丰满,我们想家的心思特别是想玩儿的念头也逐渐膨胀起来,最后导致群情激愤,上课开始心不在焉交头接耳,有人干脆趴在课桌上睡大觉,耳聋眼花的教授们仍旧戴着老花镜低头念讲义,全然不顾有没有人在听。一时间校园里人心浮动,同学们擦拳摩掌,有人就提议集体找校长上访示威。还是学生会出面和校方几经交涉,学校才勉强答应可以自发组织一些文艺联欢活动,但要注意安全,不能闹事。
  我们班四十二名学生人人掏腰包,凑钱在学校斜对面的莲城酒家包下三个大一点的房间,自己搞联欢。席间除了胡吃海塞,我们还颇有创意地把白酒、啤酒、可乐、果汁掺在一起倒进一只脸盆,每人一大碗,谁敢不喝就钻桌子。整个饭店被我们闹得乌烟瘴气一片狼藉。
  最后的节目是跳舞蹦迪,就在经常用来举行小型婚宴的大餐厅里,把桌椅推开,两个大音箱震耳欲聋,几个服务员都躲到了大街上,饭店老板则坐在马路对面的法国梧桐树下,抽着烟摇着头无奈地说,如今的年轻人呐,唉……
  蹦迪蹦累了,大家歪倒在四周休息。有人就说,我们跳交谊舞吧,那样才有情调。男生们纷纷叫好鼓掌,说这主意都能拿诺贝尔奖,因为交谊舞需要男女搭配。女生们扭扭捏捏,装腔作势地反对了几声,半推半就地让男生们拽进了舞场。
  老板喝得有些飘了,一摇三晃地走到安娜跟前,弯下腰,做了个极其夸张的邀请动作,两眼直直地盯住安娜艳若桃花的粉面,说了声:请……
  安娜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老板的大马脸,冷冰冰地说,对不起,我有舞伴。
  谁……谁呀?在哪呢?
  他一会儿就到。
  正说着,从外面走进来一个长着蛤蟆嘴的男生,笑吟吟地径直走到安娜面前,旁若无人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我们跳支舞吧?
  说着话,他向安娜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爪子。
  安娜竟然冲他恬不知耻地媚笑着,将她那纤细光滑柔若无骨的小手放到了男生手掌里,轻盈起身,两人动作娴熟地滑入舞场,翩翩起舞。说句良心话,他俩配合默契,动作行云流水舒展自如,简直天衣无缝。
  蛤蟆长得虽然不怎么样,舞跳得还真不错,不服不行。
  我抱着膀子从牙缝里说,这人怎么越看越像西门庆,他是哪个班的?
  水手小声说,可能是财经学院的,我在那儿见过他,听说他老子在市政府上班,家里特有钱。
  哦,纨绔子弟呀,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歪愤愤地说,安娜也不是什么好鸟,这摆明了不是欺负人嘛!
  班里所有的人都尴尬地站着看这对狗男女悠哉乐哉,谁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老板的脸红得像猴屁股似的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回到宿舍,老板仍旧在喝他的半瓶啤酒,边喝边喃喃自语:不就是会跳舞吗?不就是靠他老子有钱吗?腰里别个破手机有啥了不起的!
  酒喝完了老板就开始翻江倒海地吐,宿舍里顿时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酒气。老板吐完了用衣袖一擦嘴,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我得去和她好好谈谈,看来她还不了解我。
  我们说,都啥时候啦,老板你别去了,明天再找她也来得及呀。
  老板好像根本没听见,一头扎进漆黑如墨的夜色里。
  此时,我的白云正盘坐在安娜的床上数落着她,说她太绝情了,一点面子都不给老板,毕竟还是一个班的同学嘛。
  安娜黑着脸一言不发。
  突然,白云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万分恐惧地盯着窗口。安娜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从窗外慢慢探进身子,仿佛深夜的可怕幽灵。
  安娜也发出了一声尖叫,不过没有白云的叫声穿透力强。
  黑影用一种无限遥远的语调说,安娜,我想和你谈谈。
  在那个夜晚,喝得一塌糊涂的老板干了一件比猪还愚蠢的事情,他竟然仗着残存的几分酒意爬上了三楼安娜她们女生宿舍的窗台。至今我们也没弄明白连走路都东倒西歪的老板是怎样顺着下水管爬到三楼的,而且是怎样准确无误地判断出哪个窗口是安娜她们宿舍的。
  女生们都忘了害怕,嬉笑起来。安娜沉下脸说,半夜三更的你爬到女生宿舍干什么?你不想活啦?
  老板说,我不想干嘛,只是睡不着,想和你谈谈,我不忍心看你这样破罐子破摔。老天呀,老板实在是太不会说话了。
  我怎么样关你屁事呀。
  因为……老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在窗台上,一只手抓着窗户框,用甜腻腻的声音说,因为我爱你呀。
  可我不爱你。安娜蜷曲在被窝里,语气更加冰冷。
  你会爱上我的,我相信。你主要是不了解我。
  你那是痴心妄想,我有男朋友。
  就那个蛤蟆嘴呀?我不在乎。老板信心百倍的样子。
  我在乎。
  你当真不爱我?老板的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伤感而苦涩。
  我确定。安娜斩钉截铁地说,就算全世界的男人死光了,我也不会喜欢你!
  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死了算了,省得让你心烦。老板站起来,蹲在窗台边,做出要跳下去的姿势,说,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你跳呀!今天你要是不敢跳就不是个男人!安娜显然被他激怒了。
  老板深情地望着她,说,好吧,你可能还没见过真正的跳楼,我跳给你看。
  姑娘们慌了,七嘴八舌地劝老板别做傻事。安娜面无表情地说,别管他,让他跳!就他那副熊样,根本没那个胆量!
  这句话还没说完安娜就后悔了,因为她看见老板从窗口突然就消失了。
  【四】
  那天晚上,我们的美梦因老板可耻的鲁莽行为而彻底破灭了。
  老板住院了,右腿、胳膊、锁骨全部骨折,身体多处擦伤,好在女生宿舍下面是比较柔软的草坪,好在他跳下去的时候是两腿先着地,虽然摔得体无完肤,脑袋总算安然无恙,保住了一条小命。
  这件极具暴力色彩色情气息的爬楼殉情自杀事件,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又被个别人添油加醋,渲染成带有诡秘色彩的桃色新闻大肆宣扬。躺在医院里的老板还不知道,一夜之间,他和安娜就成了学校空前绝后的风云人物,甚至被有的同学弄到网上,在校园论坛上火了好长时间。
  我们这几个狐朋狗友当然最关心老板的生命安全和健康状况了,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看望。只见他直挺挺的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被纱布裹了个严严实实,活像一只洁白的大粽子,碍于他妈妈就坐在病床边上抹眼泪,我们几个强忍着没敢笑,只对他妈妈说了些不疼不痒的安慰词汇,然后彼此使了个眼色,退了出来。
  在学校我们仍不放心老板的安危,不断轮流打电话询问他的情况。
  两天后,老板的妈妈在电话里惊喜万分地说他终于醒了,我们几个马上跑到了医院。老板头上的纱布去掉了一些,已经能看见他的鼻子和肿胀的眼睛了,嘴巴也被解放出来,可以比较流畅地说话。看到我们几个最要好的朋友,老板无声的哭了,不知是感动还是悔恨。
  我们小心翼翼地围坐在他身旁,问他的第一句话就是:那天晚上你是真的跳下去的?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想真跳,是喝多了手脚不听使唤掉下去的。
  哦--我们几个交换一下讳莫如深的表情。但还是说,那可是三楼啊,压根儿就不能往上爬,太危险了,你没有学过物理?
  水手到底感情细胞丰富,眼里闪着泪光说,听说你跳楼了,我们哥几个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伤心透了。我太想你了,就睡到了你的床上……
  老歪也主动坦白说,你的mp3我暂时用着呢,主要是怕放时间长了生锈。
  老板非常大度地说,没事,我的东西你们先用着,等我回去了再还我。想了一下,他又说,有一样东西你们谁也不能动。
  什么?我们异口同声问。
  安娜。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谁也别打她的主意。
  嗨,那样我们成什么人了,你放心好了。我们嘴上说着,心里想:你追安娜小命都差点儿追丢了,谁还敢步你的后尘呐。
  不但不能打她的主意,我还想请哥几个帮我照看着点儿,别让其他人乘虚而入。
  没问题!我们几个拍着胸脯向他表示决心。
  出了医院,我们三个笑得前仰后合腮帮子抽筋,都什么时候了,老板还惦记着安娜,真是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啊。
  老板的妈妈气势汹汹来到学校,这下热闹了。她老人家一听说儿子是因为一个女孩跳的楼,马上就怒不可遏,但儿子生死未卜,她只好先压着火。现在儿子脱离了危险,她怎么肯善罢甘休?
  她先是杀气腾腾找安娜算账,趁下课的机会把她堵在楼道里,众目睽睽之下,对安娜暴风骤雨般一通大骂。看来女人急眼了骂人都不顾后果,且极富天才的想象力,花样百出语出惊人,什么婊子、骚货、女流氓……大体意思就是说安娜勾引迷惑她的儿子,致使他精神压力过大,终于跳楼以求解脱。
  安娜刚开始还比较恭顺温良,后来看老板的妈妈来者不善,便也不甘示弱,反问她:你说我是婊子,难道你看见我跟你的儿子上床了?你那儿子就你还当个宝,我还真不稀罕。全校都知道是你的儿子天天纠缠我,我不答应他就拿跳楼威胁,你现在还怨我,丢人不丢人?哦,我让你儿子跳楼他就跳,我让别人跳别人怎么不跳?怪只怪你的儿子是傻蛋缺心眼,有其子必有其母!
  意外遭到智力羞辱的老板妈妈准备以武力解决问题,但是她忘了这不是她的地盘,我们班的女生也不是吃素的,连拉带拽,说是劝架,实际上是把她推搡到了楼下。
  气急败坏的老板妈妈无可奈何,只好实施第二个计划:大闹系办公室。我们可怜的班主任正好在里边,拙口笨腮的他根本招架不住老板妈妈的又哭又闹撒泼打滚,只好搬出救兵:比他还嘴笨的系主任。一时间办公室内黑云压顶城欲摧,鬼哭狼嚎中夹杂着女人的愤怒指责和血泪控诉,班主任和系主任只能唯唯诺诺汗流浃背,刚好应了那句话:秀才遇见兵,有理也说不清。
  后来这件事上报校领导,校方紧急召开会议,对老板跳楼的事件进行沉痛的总结和严肃的审判,一致意见是:鉴于苏新凡和安娜两位同学不思学业,沉迷于儿女私情,以致发生事故,严重违犯了校规校纪,造成了极恶劣的不良影响,有损学校的形象和声誉。经校委会、校长办公室研究决定,对苏新凡记大过一次,取消奖学金等一切优惠活动评选资格;对安娜处以留校察看一年,以观后效。
  得知处理结果后,老板妈妈当然不服,又到系办公室吵闹,但是这次已经人去屋空,没人愿意或者说敢于和她理论了。
  我们英语系也召开了全体师生大会,系主任义正词严地宣读了学校的处罚决定,再次申明了校规。安娜站在主席台上面无表情地朗读了她的检讨书,给她伴奏的是底下潮水一般的哄笑声,现场十分混乱。
  由于老板还在医院,他的检讨就免了。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了,生活好像又回归平静。
  我们英语系也叫外语学院,是学校的一个专业分支。高中填报志愿时候,我们学校还叫莲城学院,是个地市级的三本师范类院校,今年好像为了响应什么号召,把大门翻修了一下,就换上了莲城大学的牌子,各系也随之变成文学院、外语学院、财经学院、工学院、艺术学院……
  因为是学外语,我们班男女生的比例是1:4。大一的时候我们男生以为占了比例的优势,应该是抢手货,眼光都特别高,系里的女生休想在我们面前建立任何性别优越感。然而实际上,女生们根本没把我们这些穷小子放在眼里,她们眼睛都长在脑门上,只对社会上的大款和暴发户感兴趣。
  似乎每个人在高中时代都有旧情人,一时半会儿也实在难以割舍,大家就各自忙着怀旧,隔三差五地和老情人联络感情。大二时,好像大家都觉得旧情人柏拉图式的苦恋远水解不了近渴,开始注重精神与肉体的和谐统一,同时对自己身体的本能需求也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有几对开始鬼鬼祟祟形迹可疑,但是由于大家的过分关注和过早介入,大部分半途而废。我和白云之所以能天长地久相互拥有,其实也属无奈,这里面的苦辣酸甜只有自己清楚。
  我在高中根本没有旧情人,上了大学本指望着有哪个缺心眼的姑娘会爱上我,可事实告诉我那并不现实。如今哪里还有缺心眼的姑娘?你看人家外表憨厚并不一定内心朴实,人家胸大并不一定无脑,人家性欲旺盛并不是见了男人就走不动步,她们心思缜密,一个比一个会算计,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大一时我发现一个来自浙江的美眉经常偷偷看我,我一扭头她忙羞涩地低下头。我以为她爱上了我,兴奋得几个晚上睡不着觉。江南美女呀,个子虽然不高,可那五官精致秀气,皮肤白嫩水灵,看着就让人想入非非。后来终于找机会把她约出来,问她我这人怎么样。她说,你给我的感觉就像大海。
  我听了有些惭愧,说,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小丫头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我从小晕船,一看见大海就想吐。
  大二的时候我又喜欢上了一个相貌仅次于安娜的四川姑娘,不问青红皂白就展开了攻势,结果她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大骂,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当然还有更多的求爱故事,跟这些大同小异,为了给我留一点尊严,就不说了。总之,经历了无数次的丢人现眼四面楚歌,我才悲痛欲绝地投入到白云宽阔的怀抱。
  大三的时候我们反而有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产生了人生如梦红尘如烟的顿悟,对追女孩子彻底丧失了信心和热情,每天要么躺在床上胡吹海侃,要么集体趴在阳台上落寞地打量来来往往的女孩子,百无聊赖地给她们的三围打个不负责任的分数。
  进入大四,我们突然发现时光流逝,青春虚耗,眼看就要离开这所既说不上爱也说不上恨的大学,惊慌之中迫切需要拿什么感情之类的东西填补一下内心的空虚,老板可能就属于这种情况。但是班里的女生大都名花有主,剩下的不是像安娜那样的曲高和寡者,就是既不中看又不中用的垃圾。我们又幻想在系里新来的小师妹身上做文章,很快我们发现这一批美眉更加的眼高于顶,对男人挑剔得简直让人想自杀。在她们眼里,我们这些老大哥落伍得太离谱了。
  【五】
  一个滴水成冰的日子老板出院回到了学校。他右腿明显有些瘸,医生说粉碎性骨折,长好了也比另一条腿短几公分,也就是说他落下了终身的残疾。他的颧骨上留下了一道醒目的伤疤,身上的伤疤更多。
  我们本来以为他经历了生与死的考验,心灵和身体都备受摧残,肯定会急流勇退了。没想到事实告诉我们大错特错,他反而更加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了。
  我听白云说安娜在老板住院期间曾单独去探望过一次,两人谈了些什么却不得而知。安娜从医院回来后脸色一直阴沉着一声不吭,总是满脸忧郁地坐在床上吸烟。接着她请了几天假,回来后便喜笑颜开恢复如初了。我们于是纷纷怀疑,老板和她私底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肮脏交易,但再三追问老板,他只字不提。
  老板在住院期间可能读了不少书,说话文绉绉的满身书卷气,而且他不再给安娜写那些肉麻的情书了,而是转向了更高级别的诗歌。
  老板开始每天下课后坐在女神宿舍楼下等安娜,因为他再也爬不上那么高的窗台了。安娜已经换了三个男朋友,第四个男朋友刚刚上任,每天也殷勤地在楼下等她,就站在老板身旁不远的地方。一开始那男的总是十分惊诧地打量着老板,以为他神经不太正常,时间长了就见怪不怪了。老板却毫不在乎,逢人就问见着安娜没有。曾经拜读过老板情书的姑娘们见了他就嘿嘿一笑,有时干脆大声背诵几句他情书里的精彩片段,老板就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原来你们都知道啊。
  老板的痴情虽然没有感动安娜,却打动了不少女生的心,她们认为在这个道德败坏物欲横流的年代,像老板这样一往情深的男人几乎绝种了。有几个自认为相貌条件并不次于安娜的女生摆出架势,公开向老板示爱。这令我们艳羡不已。但是我们的情圣哥哥居然无情拒绝了美丽姑娘的投怀送抱,惹得女孩子们流着泪掩面而去。
  这让我们十分恼火,又嫉妒又愤怒又无可奈何。我们轮番轰炸,把老板数落了个狗血喷头。我们说,老板你这样头撞南墙是十足的傻逼!女人嘛,东方不亮西方亮,跟谁搞不是搞,关了灯都一样。
  老板看都不看我们一眼,慢吞吞地说,我只爱安娜,别的我不稀罕。
  我们就接着打击他的自尊心,说安娜是个地道的拜金主义者,没钱根本摆不平她,就你那俩钱儿,还是歇菜吧。
  最后他好像忍无可忍了,毅然说,我的事情不要你们管,前方就是万丈悬崖我也愿意跳!
  千万不能啊,老板,从楼上跳下来,腿摔断了咱接巴接巴还能用,要是悬崖……我们不想失去你这个好兄弟呀,再说,你妈把你拉扯大可不是让你跳高的。
  老板站起来摔门而去,我们几个面面相觑,一筹莫展。
  被老板的痴情故事感染的女孩子们也开始嫉妒安娜,对她颇多微词。白云给我说,很多姑娘背地里都为老板抱不平,说她安娜有什么能耐姿色,竟然有人肯为她执迷不悟。现在的外语学院美女如云,论相貌她只属于中上等货色,而且可以算是人老珠黄了,论才学她是平庸之辈,论家世背景她不值一提,论品质德行她臭名远扬,早已不是处女了。
  我耸耸肩无奈地说,我们男生也这样评价安娜呀,可老板是个死心眼儿,非要吊在一棵树上不下来,有什么办法呢?
  从头到尾我们都很关注老板的爱情发展,可惜他太不争气,令我们大失所望。安娜也是,怎么专和我们这些热心观众作对,宁愿和别的猪八戒一样的男人出双入对,也不肯成全我们的一片苦心。老板的屡战屡败让我们深刻体会了什么叫做生活的残酷,当他拖着为爱情牺牲的残腿一瘸一拐向安娜发动新一轮攻击时,我们还曾经以为他这次可能会得到上天的眷顾,没想到他的失败又一次熄灭了我们胸中的希望之火。
  老板守株待兔死缠烂打,唯一的后果是,安娜和她的新男友搬出学校,租了间民房,过起了夜夜颠鸾倒凤的夫妻生活,可以完全不用顾及老板那颗受伤流血的心,随时都能把那套百玩不腻的原始游戏操练一番。
  老板不仅写诗,形象也越来越像个诗人了,懒散邋遢,颓废堕落,不修边幅。头发像野草,胡子像刺猬,脸上的污垢能揭下来一层油皮。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令我们忧心忡忡。我们觉得老板彻底完了,这一辈子就这么着被安娜给毁了。在这个诗意丧失的物质年代去写什么狗屁诗歌已经够扯淡了,如果再弄一身诗人的不良习气,这个人肯定是不可救药了。我们不懂诗歌,也不相信老板能写出真正意义的诗歌,他根本不具备诗人的灵性,一个写情书都要东拼西凑的人写出来的诗,恐怕只有他自己认为那不是垃圾。
  我们都干了些什么!我们还支持他,怂恿他去追安娜,帮他传递情书,刺探情报,为他出谋划策……天哪,我们这是在把我们的兄弟往火坑里推呀!
  老板开始经常不上课,独自坐在花园里久久沉思。教授问到他我们就说他病了,或者干脆说他在寻找灵感写诗呢。教授一般也不多问,老板的传奇经历和爱情故事人尽皆知。有好几次老板坐在女生宿舍楼下发呆,系主任从他身边经过,老板仍旧神情木然地凝望远方。系主任停下脚步,嘴角抽动着欲言又止,似乎想劝他振作起来,不要这么执着,但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放弃了。
  大四的生活过得单调而无聊。我们每天上午听完课,吃了饭就钻进被窝睡觉,一直睡到暮色沉沉才起床,胡乱洗了脸,打着长长的哈欠去食堂排队吃饭。吃完了饭回宿舍,要么继续睡觉,要么玩电子游戏,用手机上网和不认识的人聊天,要么喝酒抽烟,或者发呆。有女朋友的当然是去出租屋里做爱,也有的就在学校的花园里,借着夜色搂搂抱抱动手动脚。
  这段时间精神总是懒洋洋的,很散漫很消沉,谁对谁的事情都不太关心,不太清楚。我们也学习,但非常随意,成绩好坏都不重要。我们在大学的边缘愁苦烦闷,无所寄托,对即将进入社会怀着莫名的惶惑和不安。
  老板失踪了,引起我们一阵骚乱。水手害怕老板再干出傻事,主张马上报告系主任,在我的坚持之下才暂且作罢。我明白不会出什么事的,上次跳楼纯属意外,他才不愿意死呢。
  三天后,老板满脸憔悴精疲力尽地回来了,手里拿着厚厚一摞打印稿。我们夺过来一看,全是他近来写给安娜的情诗,装订得整整齐齐,还配了彩色的封面,像一本比较粗糙的诗集,名字就叫《为安娜流浪》。我们不以为然,觉得老板有些矫情有些无聊,浪漫过了头就是浪费,是对青春的不负责任。
  先别说那个,先看看再说。老板洋洋得意地介绍他的成就。
  就他那水平还用看吗,语句当然是狗屁不通,文辞肯定是肉麻至极。其中有一首诗这样写道:
  我用心灵丈量你我的距离
  我用生命守候你花开的一瞬
  我用最甜蜜的热吻
  唤醒你沉睡的爱情……
  还有一首诗题目叫作:坏
  ……
  别人说你是一副烈性毒药
  我毫不犹豫迎接死亡
  我需要一种疼痛
  需要自我毁灭的快感
  ……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啊,除了神经病能看得懂。
  然后老板带着他的诗集去找安娜,这次不是去她的宿舍,而是直奔她和男友租住的小屋。有些事情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老板也实在不简单,安娜住的地方连她们宿舍的人都不知道,居然让他找到了。也许这就是爱情的魔力?或者是老板受爱情的鼓舞发挥出了自己某种神秘的潜能?比方说那次他是如何爬上女生楼的。
  安娜可能正在和男友做着苟且之事,老板一敲门,里面顿时鸦雀无声。可是安娜根本不给他开门,任凭他在屋外哭天抢地声泪俱下。安娜的男友铁青了脸,穿上衣服拎了块板砖准备出来教训一下老板,要把他的大马脸打成彩屏的,把他的脑袋打成翻盖的。走到门口,考虑到老板高大强悍的体魄,那男的还是忍了。
  第二天在班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老板还是把他的诗集呈给了安娜。安娜这次终于在大家充满嫉妒和企盼的注视中默默收下了。
  种种迹象表明,安娜对老板的态度有所缓和并严重松动,好几次有人看到他俩单独在一起,神情暧昧,行为亲密……
  但是大家对老板的爱情早已失去了兴趣,我们起哄的任务已经完成。可能无聊的年轻人都是这样,人家一点没希望时我们竭力撮合,人家极有希望时我们设法搅黄,反正谁也不能闲着,谁也不能幸福,因为幸福是他个人的事,跟大家无关。个人幸福了,大家找不到事做,生活中缺乏刺激,就太痛苦了。
  【六】
  春天来了。
  校园里的植物纷纷复苏了朝气,一切都欣欣然的样子。畅想湖岸上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一棵棵迎风招展,像旧社会脸上抹着红粉的庸俗的卖笑女郎,迎春花黄澄澄一片,遮住了篱笆矮墙,白玉兰有着苍白肥厚的花瓣,让我想起黑夜里白云如饥似渴永不满足的身体……树枝上的小鸟一天到晚不停啼叫,不是声嘶力竭的叫嚣,也不是凄切悲凉的呻吟,而是一种带着挑逗性的求饶。我们这些睡在宿舍的学生们,早晨一睁开眼,就听到了鸟儿们充满情欲的呢喃碎语。
  大家更无心学习了,而是都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毕业忧虑,为找工作跑得脚打后脑勺,谁也没心思理睬老板的破事儿。这段时间可能发生了些什么,很可能与老板有关,但我不太清楚。老板还在写诗,而且弄了把破吉他,经常跟着水手学唱歌。
  安娜的身边又出现了一个神秘男人,看年龄都快四十了,他们租了一套楼房,白天男人上班安娜上学,晚上就一起回到那个谁也不知道的住处,真是夜夜淫声,风流快活。
  有天中午,老板让我帮他把安娜从楼上叫下来,我过去曾帮很多人干过这类事情。但是这次没有成功,正在睡觉的安娜披头散发叉着腰站在楼道口,恶狠狠地让我们滚。我当时羞愧得肯定连脖子都红了,丢下老板独自在校园里转悠了好半天。我觉得应该和老板谈谈,他让我的人格也受到了侮辱,加剧了我本来就很坏的心情。他可以为了爱情不顾羞耻,我还要脸呢。
  为了表示歉意和弥补我心灵的创伤,老板把我拽进学校门口的一家小饭馆。我们俩头靠着脏兮兮的椅背望着暗黄的天花板发呆,老板目光呆滞脸色灰暗,他问我什么是爱情。我们大一的时候就经常探讨这个深奥的命题,后来渐渐的没了兴趣。爱情这玩意儿似乎无处不在又扑朔迷离,每天都挂在嘴边但谁也不太相信,尤其在我们这所爱情泛滥成灾的大学。
  我以为老板神志不清,但看他一脸的严肃,我于是也陷入了思考:究竟什么才是爱情呢?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我和白云与其说是恋爱还不如说是彼此妥协,我俩的爱情平淡无奇毫无动人的情节,好像就是无聊时在对方肉体上寻找有聊。这样的爱情严格来说根本不符合爱情的定义,但是我们仍然像普通恋人那样,在一起度过了无数个寂寞的夜晚。其实和一个丑女谈恋爱是件非常丢人的事情,每次我从白云身上获得了无限的快感和满足之后,总会抽着烟沉默良久。在我看来,爱情只不过是场游戏,是用来掩盖性欲的冠冕堂皇的借口,在这个游戏中你必须学会保护自己,不能太过认真,否则就违反了游戏规则,就会受到伤害。
  爱情是什么?爱情就是扯淡!我这样评价。
  老板对我的观点很不以为然。他的爱情观就像中学时代的那样,充满了朦胧的诗意和义无反顾的悲壮。
  我说,老板你太执着了,你不知道安娜是个情商极高的女人,她很会保护自己。她最爱的人是她自己,她对所有的男朋友都没动过真情,谁爱上她谁就是傻逼!
  不,我相信安娜是爱我的,她没有答应我恰恰证明她不想伤害我,她没有把身体给我,但她的心是属于我的。
  嘁,你醒醒吧。我说,那好,我问你,你爱安娜吗?你爱她的什么?她有什么值得你爱的?
  我……老板语塞了,不过仍强词夺理:爱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我就是爱她,时间可以证明一切。
  那你也该换一种方法追她,你泡妞的技术太差了。我说,精神上不能征服她就用物质,物质上摆不平就用肉体,这才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屡试不爽的法宝。你总拿感情办事,如今感情值几毛钱一斤?
  没想到老板勃然大怒,说,你这个流氓,脑袋瓜里成天都在想什么?少用你那些低级下流的毒素污染我!
  我也烦了,说,我就是个流氓,男人本质上都是流氓,你有能耐守着安娜一辈子,千万别结婚!
  这场微型晚宴不欢而散,本来是为了疗伤,结果弄得我和老板都很受伤。
  后来我听白云说,她和安娜也谈论过类似的话题。安娜说她根本不敢看老板的眼睛,即便如此,她仍能感觉到他炽热滚烫的目光,那是一个男人深刻如海博大如山的情感。安娜还说,在学校里爱情玩玩可以,但不能当真,她怕自己一松口,把老板胸中爱的火焰点燃,爆发出冲天烈焰,那样就无法收拾了,会把两个人都烧死的。
  或许老板的理论是对的,但是安娜的观点更实际更冷静。童话一般纯洁透明的爱情,在这个浮躁的年代是找不到适合的土壤和生长空间的。
  终于该毕业了。
  我们班同学之间的关系平时不是不好,而是相当不好,女生们互相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对我们男生从来都是侧目而视不屑一顾,我们男生则像一群失意的癞皮狗一样懦弱消沉,连打架斗殴的心思都懒得产生。到了毕业前夕,大家不由得共同追忆在一起的四年时光,总结了无数次啼笑皆非的误会,或黑色或黄色的幽默故事,当然也有帮助和鼓励,关怀和体贴。一想到这是今生最后的学生时代,马上就要走入险象环生的社会,和更虚伪更无耻的各色人等明争暗斗,我们变得空前的团结,男女生之间的交往也逐渐密切了。
  班长红着眼睛提议说,我们举办一次联欢会吧,算是最后的留念,大家拼命鼓掌,许多人眼里热泪盈眶。
  还是在学校门口的莲城酒家,同学们纵酒狂歌昏天黑地,仿佛世界末日就要来临。大家又哭又笑,男生女孩一律敞开肚皮喝酒,推心置腹说话,把几年来不愿说、不敢说的话一股脑儿全抖落出来,个个满腔赤诚涕泪交加。
  我哭着说,兄弟姐妹们,我们还是唱歌吧,这样太伤感了。于是我们把所有学过的听过的歌全唱了一遍,唱完又开始哭哭啼啼。我们不分男女不避亲疏,逢人便搂着抱头痛哭,自以为已经遍体鳞伤看破红尘的男生们,哭得比女生还要惊天动地。我搂住一个曾经暗恋过的女生嚎啕大哭,喉咙哽咽了扭头吐一口痰继续哭泣。
  安娜仰起脖子一口气把一瓶啤酒喝完,说,今天我们分别了,将来还会相聚,又不是上刑场,别婆婆妈妈的,来,我们跳舞,放音乐!说着,她把外衣一抡,里面是黑色的吊带背心,丰满隆起的胸脯乳沟深深,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肉。额滴神呀,安娜真是个尤物,性感、狂野,浑身上下充满了令人犯罪的诱惑力。随着音乐的节奏,她剧烈地扭动着每一个关节,身体就像装了弹簧,柔韧健美,活力四射。她染成铜棕色的长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宛如燃烧的火焰,脸上泪光点点,目光迷离绝望。我看见老歪嘴角甚至流出了口水,那副垂涎欲滴的无耻模样让人恨不得扑上去胖揍他一顿。许多同学加入到蹦迪的行列,和以往不同,今天的舞跳得更加投入更加疯狂,更加的忘乎所以,决绝悲怆。
  等安娜坐下休息的时候,老板不声不想凑过去,说,我还是想请你和我跳一支舞,最后一支。
  安娜说,行啊。站起来把手放到了老板的手里。负责放音乐的同学知道机不可失,迅速换了首轻缓的交谊舞曲。老板一把搂住安娜的杨柳细腰,一瘸一拐把她推进舞场,开始了忘情的舞蹈。其他人都没有跳,大家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两个人。老板的动作有些生涩僵硬,不够自然,长度不一的双腿影响了他舞技的发挥。我们看着他的腿心里一阵酸楚:一个曾经生龙活虎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为了他心中的爱情梦想,竟然沦落到如此地步。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晚会在结尾时进入白热化,喝酒已不是论杯而是对瓶豪吹,大家都在抽烟,屋子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睛。由于前边的搂抱啼哭作了铺垫,很多男女此时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动作猥亵,手都伸进人家裤子里了。但是大家全都视而不见,反正就要毕业了,还能出什么乱子呢?
  老板和安娜在大家离开之前就已经悄然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俩去了哪里。
  【七】
  老板回来后心满意足地说,他和安娜在一家小旅馆开了个房间住下,他们俩在那个温暖的春夜疯狂做爱,片刻也不休息。他终于得偿夙愿和心上人有了肌肤之亲,虽说安娜已不是处女,床上功夫确实堪称一流,让老板欲死欲仙,彻底销魂。老板成了我们班唯一一个品尝到安娜鲜美肉体滋味的男生,能走到今天他实在是不容易,弄得身败名裂人比黄花,好在最后苦尽甘来,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过很快,老板的说法被白云无情地推翻了。因为安娜告诉白云,他俩在滨河游园的小树林里转悠的时候,老板确实向她提出了做爱的要求,但是被她严词拒绝了,她只不过允许老板拥抱亲吻了一番而已。老板根本无法诱发她性欲方面的激情,就算她跟全世界所有的男人上床也绝不会委身于老板。
  我又立即跑去问老板,他笑眯眯的不置一词,不过从他淫荡的表情和懒洋洋的笑容里能够看出,他没有撒谎。按理说老板没必要撒谎,撒谎也不符合他的一贯作风,可是安娜更没有必要撒谎,她对性的态度向来正大光明,和女生们聊天时从不回避男女间的敏感问题,说起她和历任男朋友床上的隐私也毫不避讳,讲起黄段子一套一套的,甚至公然发表言论揭露性快感的实质以及各品牌避孕套的价钱和舒适程度。因此她如果和老板有了性行为根本没必要遮遮掩掩。那么到底是谁在撒谎呢?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们俩到底干了些什么?答案只有天知地知了。
  其实谁也不知道,我一直隐瞒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在我们班,只有我才千真万确和安娜发生了关系,虽然短暂,却无比精彩,值得我终生回味。
  那是在老板刚开始追安娜的时候,他总是让我帮他传递情书。有一次晚上,我在半路上拦住安娜,她问我什么事,我偷偷打量了一下四周,说是十万火急十分重要的事。她跟着我走到操场南边的树林边上,问我到底什么事情。我就从怀里掏出被汗水浸湿的情书递给她。她轻蔑地笑笑说,又是苏新凡哪,他可真够让人心烦的!我看四下没人,就壮着胆子说,他不行,你看我行不行呢?安娜扑哧一笑,说,你?我从来就没有认真看过你。
  我说,现在你再看看,没准儿我比你所有的男朋友都优秀哩。
  算了吧,就你……安娜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我的嘴给堵上了。对付她这样傲慢做作的女孩子我有体会,就得霸王硬上弓。她们表面上矜持清高,摆出一副公主的嘴脸,实际上内心欲火中烧,见到美男子恨不能扑过去扒光人家的衣服。我当然不是美男子,但我是个男人,一个久经磨练经验老到的男人。
  我一不做二不休,把她压倒在草地上,手脚并用,脱掉她的衣服,直奔主题。刚开始她还死命挣扎,后来等我进入了她的身体她就温顺多了,而且双手摸索着我的后背,嘴里发出陶醉的呻吟。她的身体就像一个充满气的气球,光滑,柔软,富有弹性。事毕,我爬起来,撕开老板的情书擦干净了自己,看着她雪白的身子说,他妈的什么校花,还不是一个样!
  你不是人!安娜流着泪骂我,你不得好死!
  嘿嘿,彼此彼此,你敢说你是好东西?刚才你不是也美得直哼哼吗!
  你……你是个臭流氓!
  像你这样的骚货就得配我这样的流氓。我毫不客气地回敬她。我看出来了,她绝对不会告我强奸的,再说,就她那名声,说出去也没人信。
  停了几天,老板又要我去送信,我吓得头皮发麻不敢接活儿,后来还是因为难以抵抗安娜的致命诱惑,仗着胆子去了。没想到,安娜并没有冲我大骂,竟然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很自然地接过情书,朝我含义复杂地笑了笑。我一看有门儿,逮住机会又约她出去,我们在旅馆开了房间,认真苟且了一次。果然不出我所料,安娜表面上目空一切,好像根本没把男人放在眼里,骨子里却妖媚放荡,性欲极其旺盛。在床上,她翻腾扭摆,永不满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喊,仿佛一头野性的母豹子。她用四肢紧紧箍住我的腰,浑身汗津津的,又黏又滑,像一条滚烫的带鱼。她掐着我,咬着我,刺激着我的全部神经,让我欲罢不能,一次次浮沉在天堂和地狱之间。
  第三次约她,她再也不和我出来了。平时见了我,她说话还一如往常,仿佛我和她之间从未有过肌肤之亲,那两次的疯狂只不过是一场荒唐的美梦罢了。
  在大家为老板的爱情故事津津乐道的时候,谁也没想到,是我,这个一直躲在幕后的卑鄙小人,才成功地拥有过安娜的身体。所以,当他唾沫横飞地吹嘘他和安娜在床上的细节时,别人羡慕得哈喇子直流,只有我暗自耿耿于怀愤愤不平。
  然后就毕业了,大家分道扬镳各奔东西,走向迥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我和白云共同度过了最后一个激情似火的夜晚,平静而伤感地分手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潮湿的雨夜,旅馆看似雪白的被褥上一股子霉味儿。云雨过后白云紧紧箍住我的身体,像只八爪章鱼,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她问我毕业后准备去哪儿工作,我冷漠地说我也不知道。
  毕业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安娜和老板他们。听说安娜嫁了一个大款,过上了锦衣玉食的贵妇生活,可是不久有人说她只是人家包养的二奶,人家老婆老得生不出儿子了,要她繁殖后代呢。老板好像真的出版了自己的诗集,成了名副其实的诗人,后来还摇身一变成了著名的网络红人,叫什么沧桑一哥。很多人发帖子称赞,说老板才华横溢,有着俊朗刚毅的外表,温柔细腻的内心,体贴风趣,善解人意等等。再后来听说他单枪匹马到新疆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里探险,不知所终。
  我找了个平淡的工作,每天朝九晚五混工资。接着娶了个平淡的老婆,模样比白云强点儿,但是毫无特色。有时候我晚上骑车经过莲城大学的门口,会停下来站在路边抽一支烟,休息一会儿,然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我的母校,你还记得我们这一批良莠不齐、被你惯坏了的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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